商丘— 殷商文化的源头

张长寿 高天麟

商丘是殷商王朝的古都之一，这是传统的共识，它不只是有文献的依据，也有实物的佐证。

《左传》襄公九年，宋灾，士弱答晋侯问，曰：“陶唐氏之火正阏伯居商丘，祀大火，而火纪时焉。相土因之，故商主大火。” 相土是商始祖契之孙，《史记》集解、索隐均谓“是始封商也”。

《史记·殷本纪》：“汤始居亳，从先王居。”集解引皇甫谧曰：“梁国谷熟为南亳，即汤都也。”正义称：“商丘，宋州也。汤即位，都南亳，后徙西亳也，河南偃师为西亳。”

《史记·宋世家》：“武王崩，管、蔡乃与武庚作乱，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国于宋。”

可见，从商的先王相土到成汤立国，再到微子被封于宋，都曾以商丘为都城。至于各个时期出土的文物，天津市艺街博物馆收藏有一件二里头文化的铜爵，据说是商丘地区出土的。20 世纪 80 年代初，在柘城孟庄发现二里岗时期铜器 3 件，鼎、斝、尊各一。

另外，原商丘县博物馆收藏有一件西周早期的铜簋，据称是商丘县王营村出土，同出者有鼎等 5 件，可能是墓葬中所出。

由于上述的认识，商丘地区很早就引起学术界的注意。早在 20 世纪 30 年代，李景聃就专程到商丘、永城进行调查，并做了小规模的试掘。特别是 70 年代以后，随着郑州商城、偃师商城的相继发现，商丘地区就成为探索早期商文化的一个焦点。

1977 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商丘地区文物管理委员会合作，在商丘地区进行调查和发掘，较全面地查明各类文化遗址的分布，发掘了永城王油坊龙山文化遗址、柘城孟庄二里岗时期的商文化遗址，发表了《1977 年豫东考古纪要》《河南永城王油坊遗址发掘报告》《河南柘城孟庄商代遗址》等报告，为商丘地区的文化发展作出了应有的贡献。

此后，从 90 年代开始，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美国哈佛大学皮保德博物馆联合组成了中美考古队，在商丘地区又做了一次长达 9 年的较大规模的勘探和发掘。这个合作项目最初是由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系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提出的，目的是要在商丘地区寻找商代早期或先商的都城和部落遗址。如果说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是商汤建国以后的都城，那么，这个商文化的源头又在哪里？不能认为主要根据陶器形态推断的漳河流域的先商文化已经解决了商文化的源头问题，事实上，像夯土城墙、青铜器、文字等文化因素很可能源自东方，因此需要在那里探源，而张光直先生认为这个地方应该就在商丘地区。

从 1991 年开始，中美考古队用了 3 年的时间在商丘做前期的准备工作，使用各种科技手段，特别是地质勘探，对商丘地区全新世以来地质面貌进行勘探，以了解史前及历史时期的地貌。其勘察成果见《河南商丘全新世地貌演变及其对史前和早期历史考古遗址的影响》。

1994 年以后，中美考古队经国家文物局的批准，在商丘市政府的大力支援下，在商丘地区进行了连续 6 年的调查和发掘，调查了传为南亳的谷熟镇、传为伊尹墓祠的魏十四堌堆、传为微子墓的青岗寺等有关商文化的遗迹，发掘了商丘潘庙、虞城马庄、柘城山台寺三处遗址和发现了商丘宋城，并对其南墙、西墙做了解剖试掘。

潘庙是一处岳石文化遗址，并有东周时期的墓葬。

马庄是一处仰韶文化遗址，发现十余座墓葬，有成组的随葬彩陶器。这是商丘地区此前未见的文化遗存。

山台寺是一处龙山文化遗址，是本次发掘最主要的收获之一。发现有大型的夯土台基，有成排的长方形房址，四壁为木骨泥墙， 室内为白灰地面，有掩埋 10 条整牛的祭祀坑，以及大量的陶器、石器、骨器等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具。

在寻找先商都城遗址方面是我们投入精力最多的工作之一。起初，我们一直在商丘县老南关一带进行勘探，我们试用了各种器具和各种方法寻找线索。经过几年的艰辛工作， 终于在 1996 年春季在商丘县西郊的胡楼村发现古城的西墙，并追踪查明了古城的四垣。

西城墙保存最完整，南起郑庄，全长3000 米。南、北墙西段保存完整，东段被压在原商丘县（今睢阳区）城下面，经钻探， 南、北墙全长约 3500 米。

为了了解古城的城墙结构和年代， 我们在南墙的西段和西墙的南端挖了三条解剖沟，获知城墙夯土由三部分组成，城墙的外侧和顶部是汉代修筑增补的，中间部分墙体， 内含东周时期的陶片，内侧的夯土墙体年代最早，但墙内未见夹杂物，推测当早于东周， 或是西周时所建。我们认为此即是宋城，详细情况见《河南商丘县东周城址勘查简报》。

当然，这并不是我们所要寻找的先商都邑，尽管如此，它仍是一个重要的发现，而且是上溯探索先商都邑的一个重要的基点。为此，我们已向国家文物局报告申请确立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上文提到青岗寺的微子墓，是否属实，不得而知。最近，与此有关的则是 1997 年冬在商丘毗邻鹿邑太清宫长子口墓的发现。长子口墓是一座有两个墓道的大墓，有

14 个殉葬人，是一座诸侯级别的墓葬。墓内随葬大量青铜礼乐器，器形具有商末周初的风格，其年代应在西周初年。墓内的青铜器上大都有“长子口”铭文，墓主人应即长子口。

对于这座墓的主人，现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墓主是长国的国君，即是西周初年被封于长子的辛甲。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墓主是西周初年被封于宋的微子启或其弟微仲衍， 铭文中的“长”字乃是“微”字的误释。日本学者松丸道雄也力主后一种意见。

且不论是否误释，《吕氏春秋·诚廉》提到一则故事，周武王灭殷前，曾使召公与微子开盟于共头之下，曰：“世为长侯，守殷常祀，相奉桑林，宜私孟诸。”桑林一说谓殷天子之乐名，孟诸乃宋之泽名，实指封微子于商丘。而“世为长侯”者，陈奇猷先生说乃世为长侯之爵也。这也许可以为“长子”作一解。

无论长子口是否就是微子启，也不论鹿邑非商丘所辖，而这个发现是十分重要的， 应该把长子口墓和商丘宋城联系起来，作为商丘商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

我们都是中美考古队的中方成员，参加了在商丘调查发掘的全过程。现在，发掘工作已暂告一段落，但资料整理工作仍在进行。我们正在编写《商丘发掘报告》，向大家汇报我们在探索商文化源头上所做的一点工作。寻找商文化源头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我们将在今后为商丘的文化发展贡献微薄的力量。

（本文作者张长寿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原副所长、研究员，2020 年 1月 30 日逝世。高天麟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