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故城遗址考古发掘记

孙家郎

宋国故城遗 址，位于河南省 商丘市西南的老 南关村以北一带， 故早年称其为 “老南关古城”。 宋国故城城址平 面近似平行四边 形，方向北偏东 24°。其东墙长

2805米，西墙长3010米，北墙长3555米， 南墙长3550米，周长为12920米，面积约 10.5平方千米。由于汉代以来的建城活动， 城墙东部很多地段没能保存下来或保存很 差。西墙大部、南墙和北墙的西段都保存很 好，城墙顶部离地表浅处有的不到1米，宽 度大部在12—15米。城墙底部距现地表约 10米，城基宽约25米。

《史记·宋微子世家》记载，周公“乃 命微子开代殷后，奉其先祀，国于宋”。因 此，宋国故城作为其都城遗址是探寻商人起 源的重要遗址。

首次发掘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郑州商城、 偃师商城、洹北商城的性质逐渐得到学术界 普遍认同后，关于商人起源的问题再次被摆 在学术界的案头。当时，著名考古学家张光 直先生就开始推动中美联合考古调查工作事 宜，他想把“西方数十年发展出来的考古技

术和方法准确而有效地介绍到中国去”,来 探寻商人起源的问题。到二十世纪九十年 代，终于促成了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 所与美国哈佛大学组成的中美考古队，其目 的就是来商丘开展“中国商丘地区早商文明 探索”项目，寻找先商文化。因为张光直先 生深信，两千多年前的关于商人起源的文献 记载不会错!

于是从1991年到2000年，张光直先生 带领中美联合考古队在商丘进行了长达十年 的田野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发掘了虞城马 庄、柘城李庄、睢阳潘庙、宋国故城等遗址， 建立起了商丘地区自新石器时代中期到汉代 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却没能找到他心心念念 的先商遗存。但是考古队有另外一个重大发 现：文献记载中两周时期诸侯国——宋国的 都城遗址。

可惜的是，受限于商丘特殊的地理环境， 对宋国故城遗址的发掘并没有取得完整的资 料，因为商丘较高的地下水给发掘增加了极 大的难题，最终考古发掘只挖到了距地表7 米左右的深度，也只找到了东周时期的城墙， 而更早的文化遗存还有可能埋在下面。之后 “商丘计划”也因张光直先生的个人身体状 况的急剧恶化和其他因素而中止，张光直先 生也抱憾而终。

再次启动

为了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殷商 文化起源于商丘”的重要指示，挖掘传承优秀传统文化，促进中华民族的文化复兴，商 丘市委市政府和有关文物考古发掘单位确定 再次启动商丘宋国故城的考古发掘工作。这 次考古发掘由原中美联合考古队队员，现任 南方科技大学客座教授唐际根教授任领队， 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南省文物 考古研究院、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南方 科技大学和河南大学五家单位组成考古发掘 队。曾经的考古队员，接过张光直先生的接 力棒，继续去完成未竟的事业，唐际根教授 对此感慨万分。

唐际根教授在殷墟遗址工作30余年， 对学术界大多认同邹衡先生提出的分布于豫 北冀南的下七垣文化是先商文化的观点。但 是唐际根教授和张光直先生一样，也十分坚 信关于文献记载的商丘地区还不能排除有先 商遗存的可能。因此这次重启宋国故城遗址 的考古发掘有着明确的学术目标，那就是要 解决宋国故城的始建年代问题。如果这次发 掘直接找到了先商或者商代早商遗存，那将 是重大科研成果。即便是没有找到商文化遗 存，哪怕是西周初年的微子始封地，也能证 明《史记》中关于商人起源的记载是可信的，

那么商丘仍是探寻商人起源的重要地区。

初定方案

2021年5月20日，在商丘市文物考古 研究院举办了启动仪式。随后由南方科技大 学组成的多学科勘探队开始对宋国故城遗址 范围内阏伯台、北刘庄、老南关村西北堌堆 三个地点进行重点勘探。经过两个月的勘探， 最终选择在老南关村西北堌堆进行发掘。因 为这里是宋国故城南城墙的一段，也是睢阳 城西墙的最南端，而这里称为堌堆是说明这 里不久之前还是高出地表的岗地，应该是城 墙保存比较好的地方。

发掘地点选择好后，经过专家多次谈论， 决定不破坏城墙本身，只把城墙夯土之上的 晚期地层全部清理掉，揭露出夯土城墙废弃 之前的样子，然后在宋国故城南墙以北位置 发掘到生土，也就是在城内找到城墙使用时 候的人们居住生活的地面，或者是找到最早 在宋国故城定居的遗存，同样可以解决宋国 故城始建的年代问题。

从2021年6月开始，唐际根教授按照预定方案在睢阳城西墙上布了两个10米 x10米探方，开始带领考古队员开始发掘工 作，在西城墙东侧护坡上发现了清代的道路， 道路沿着城墙走势，东侧为黄河泛滥造成的 淤积层。之后因为雨季到来，中间暂停了一 个多月的考古发掘工作。

调整思路

2021年9月底，由于唐际根教授在南 方科技大学有繁重的教学任务，加上授课地 点距离发掘现场远，往返交通不便，宋国故 城遗址考古工作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 所研究员、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特聘院长 岳洪彬、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王良 田共同负责。雨季过后，宋国故城继续上半 年的考古发掘工作。

按照原来的计划继续向下发掘，并扩 大了发掘面积，围绕睢阳城西墙新开探方5 个，基本上把睢阳城西墙南端两侧区域全部 覆盖。这阶段工作遗址持续到2022年4月， 考古队把睢阳城西墙西侧(也就是城外)淤 积地层全部清理完毕，揭露出了当时城墙的 外立面，发现西城墙呈坡状压在了宋国故城 南城墙上。发掘睢阳城西墙的过程中，还在 城墙顶部发现了明清墓葬26座，均为小型 墓葬，出土遗物比较少，墓葬年代集中于明 代中期到明末清初，应该是黄河泛滥将明代 早期的归德府城冲坏后，这里形成一个高岗 地，也成为了平民百姓的墓地。

2022年4月—2022年9月，按照唐际 根教授的设计方案再次扩大发掘面积，沿 着已经清理的睢阳城西墙东侧护坡继续向 东清理，准备沿着护坡一直清理到生土地 面。但是这阶段在城内的发掘没能达到预 期效果。七八米以上都是黄河泛滥造成的

泥沙淤积地层，而紧贴生土之上的地层堆 积是南宋时期的地层，打破生土的一些灰 坑、水井既有东周时期、也有宋金时期的。 结合我们后来在睢阳城西墙上发现的大量 东周时期生活陶器残片，初步判断应该是 在两宋时期的筑城活动就近取土将宋代之 前的地层全部挖掉了。

虽然城内的发掘发现一些夯土下铺垫的 树枝、永定柱等与筑城技术相关的遗迹现象， 出土了一批东周时期的陶器、骨器、铸铜等 相关遗存，但总体的情况出乎我们意料，没 能够找到早期文化层。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 院书记路通、院长岳洪彬以及副院长王良田 在现场与我们多次讨论发掘方案，原本计划 不动城墙主体的计划可能要改变。

确定解剖方案

经过发掘现场多次讨论，2022年9月， 终于确定了对城墙的解剖方案：沿着南北向 睢阳城西墙的方向，在睢阳城西墙最南端与 宋国故城相接的地方，在城墙中间位置作一 条长30米、宽8米的解剖沟，不发掘城墙 的护坡。岳洪彬院长对解剖方案做了一个十 分有趣的解读：我们想知道是什么馅的包子， 掰开包子皮，看看馅就行了，没必要把整个 包子皮都给扒干净。考古队员都很赞成这个 方案，因为大家都清楚城墙作为不可再生的 古代文化遗存，能少挖一些就少挖一些，能 多保留一些就多保留一些。

除此之外，这样的解剖沟同时可以切到 睢阳城西墙和宋国故城南墙。虽然我们已经 大致认为睢阳城西墙是明代之前的睢阳城， 但其始建年代是什么时候还不清楚。如果在 两周时期这两南北向的城墙已经存在，那么 宋国的都城便是像郑韩故城一样是东西两城制，这为研究两周时期都城形制提供了新的 考古学证据。

发现唐墓

2023年3月4日，我们在东西短短8 米的斜坡上发现了上下3层、共计8座墓葬。 这些墓葬均是洞室墓，直接利用城墙的护坡 可以水平在城墙上挖出窑洞式的墓室。随后 我们清理了8座墓葬中的7座，出土了青釉 四系瓷罐、双系陶罐、红陶罐、铜镜、开元 通宝铜钱、铁犁等遗物，都具有典型的唐代 早期特征。

在宋国故城城墙上发现唐代墓葬是我 们没有想到的，这说明在唐代早期前后的 某些阶段里宋国故城南墙已经荒废，没有 专门的管理人员，不然不可能在防御功能 的城墙上面挖洞。3月14日，在这座墓葬 刚一发现时，岳洪彬院长和王良田副院长 就敏锐地发现这座墓葬的封门砖上有两块 特殊的青砖，认为它极有可能是墓志砖。 因为这座墓葬的封门绝大多数是用的残破 的碎砖垒砌而成，而在靠近封门顶部中间 的位置却放置着两块上下摆放整齐的青砖， 并且这两块砖尺寸明显大于其他砖块。终 于在3月24日，我们开始正式清理这座墓 葬。现场所有的考古工作人员都围了过来， 期待着这两块砖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当揭 开封门上这两块封门砖时，字迹清晰的“维 天宝十二载岁次癸巳九月……”墨书文字 瞬间吸引住了每个工作人员的目光。

自西城墙发掘以来，发现多达七八次大 规模的城墙修补痕迹，根据每块修补城墙的 夯土中出土遗物分析，我们当时初步认定睢 阳故城从隋代或者唐代始建， 一直使用到南 宋或者金代。因为我们在西城墙地层关系上

相对年代最早的一块编号为“XQ 夯”夯土 中清理出来时代最晚的瓷片都是青瓷，器型 上有高圈足盘、饼形底瓷碗，这些特征具有 典型的安阳隋代相州窑瓷器特征，所以我们 一度把这个城墙的始建年代定为隋代。但这 两合墓志的出土为我们确定其时间年代提供 了一个更加准确的时间点，那就是西墙的始 建年代不会早于天宝十二年。

生土上的车辙通向何方

2023年10月初，城墙最下层夯土清理 完毕。这层夯土土质与叠压在他上面的夯土 完全不同，夯土是用砂性土壤夯筑而成，里 面包含物也极少，所以这层夯土时代难以确 定。但是根据考古地层学上的叠压关系上判 断，这层夯土的时代至少不晚于春秋时期。 我们暂时把这块夯土称为早期夯土，但是早 到什么时候还不能下定义。而在早期夯土发 现下面还有一层踩踏面，还有数条与城墙方 向一致的车辙，这是一条宽约数米的道路， 而道路下面似乎就是生土。这条道路无疑是 宋国故城南墙建成之前的先民留下的。那么 这条道路通向何方，又是哪些人留下的痕迹， 也是我们未来要关注的地方，也许就是某一 代商王先公留下的足迹。

持续两年的宋国故城考古发掘项目田野 工作基本完成，所取得的资料正在紧锣密鼓 地整理中。期待我们能够在已经发掘出来的 数百袋破碎陶片中辨识出商文化、乃至先商 文化的踪迹。

(本文作者系商丘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馆 员、商丘殷商文化研究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