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书院在中国教育史上的地位和作用
李可亭
位于商丘 古城南湖畔的 北 宋“ 四 大 书 院”之一的应 天 书 院， 在 中 国教育史上有 着重要的地位 和 作 用。 应 天 书院所创造的 范式影响全国及后世；师生的家国情怀、担 当意识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追求知识和 改革创新的精神成为学子们前行的不竭动 力；灵活的办学方式和先进的教育理念至今 仍有借鉴意义。
应天书院创办于五代后晋天福六年 （941 年），名南都学舍，至今已 1078 年。 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 年）宋真宗赐“应 天府书院”匾额，成为当时全国最有影响的 高等学府， 至今已 1011 年。研究探讨应天 书院的历史，可以发现，它在中国教育史上 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对今天的高等教育 事业发展也有着很好的启示和借鉴。
近代著名学者陈寅恪曾对宋代历史文化 给予高度评价，称：“宋代学术之复兴，或 新宋学之建立是已。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 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宋代书院的发展在宋代文化发 展中占据着重要的历史地位。钱穆曾说到： “宋学精神，厥有两端：一曰革新政令，二 曰创通经义，而精神之所寄则在书院。革 新政令，其事至荆公而止；创通经义，其业 至晦庵而遂。”宋代书院对于包括文学在内 的新宋学发展所起作用更大。在宋代，如果 寻找一种能够体现政统、道统、学统和文统 关系的场所，书院应是最佳选择。书院连接 上自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各色人等。书 院的教育职能和价值追求及其社会功能，潜 在地沟通了政统、道统、学统和文统。著名 历史学家侯外庐亦曾指出：“在历史上，书 院是研究和传播儒学的文化教育机构。但它 有别于官立学校，多半具有民间色彩，因而 也比较容易普及。书院虽肇端于中唐之后， 然至宋方盛。宋代书院的兴盛，为理学的出 现准备了必要的条件，而理学浸润又反过来 促进了儒学的发展。”事实的确如此，书院 教育是中国古代教育发展史上一颗闪亮的明 珠，且形成了较为系统的教育体系。应天书 院就是北宋书院教育的杰出代表。需要特别 指出的是，应天书院开启了州郡办学的先河。 史载：“（大中）祥符二年二月，诏许曲阜 先圣庙文学，赐应天府书院额。州郡置学始 此。”不仅如此，应天书院在教育内容的改革、教育理念的革新等方面均具有重要的历 史意义。
一、应天书院根据科举需要改革教学内容
北宋初期，官学的主要教学内容与科举 考试的内容并不符合，这是导致官学趋于衰 败的主要原因。由于宋太宗与宋真宗偏爱诗 赋，受此影响，科举考试中诗赋的比重大大 增加，而与之对应的是传统经学的比重降低。 但是，官方学府依旧坚持以经学为主的传统 教学模式。宋人尹洙曾言：“今太学生徒， 博士授经，发明章句，究极义训，亦志于禄 仕而已。及其与郡国所贡士并校其术，顾所 得经义讫不一施，反不若闾里诵习者，则师 道之不行，宜矣。若俾肄业太学者，异其科试， 唯以明经为上，第则承学之士，孰不从于师 氏哉！议者欲郡设学校，诚甚高论，然天下 业经以万数，而传师学者百不一二。不澄其 源，虽置之无益也。又卿大夫家阶赏典得仕 者，其年及程止校，以章句为中格，悉用补 吏。非志学者不能自勉，故门选益衰，世德 罕嗣废学，故也。周官师氏掌教国子，盖公 卿大夫子也，今祭酒实其任，谓由门调者， 宜籍于师氏策。以经义始得补吏，优其高第， 勖其未至则学者，益劝仕者能世其家矣。” 官学教学内容不符合时代发展潮流，故很多 学子宁愿自己演习诗赋，或前往私家书院学 习。应天书院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应运而生。 以经义、文学为主要教学内容， 以培养庙 堂之器为教学目标是应天书院的办学宗旨。 史载：“（宋真宗大中）祥符中，乡人曹氏， 请以金三百万建学于先生之庐。学士之子殿 中丞舜宾时在私庭，俾傒其裕；故太原奉常 博士渎时举贤良，始掌其教；故清河职方员外郎吉甫时以管记，以领其纲。学士画一而 上，真宗皇帝为之嘉叹，面可其奏。今端明 殿学士盛公侍郎度文其记，前参知政事陈公 侍郎尧佐题其榜。由是风乎四方，士也如狂， 望兮梁园，归欤鲁堂。章甫如星，缝掖如云， 讲议乎经，咏思乎文。经以明道，若太阳之 御六合焉；文以通理，若四时之妙万物焉。 诚以日至，义以日精。聚学为海，则九河我 吞，百谷我尊；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良 玉我切。然则文学之器，天成不一。或醇醇 而古，或蘘蘘于时。或峻于层云，或深于重 渊。至于通《易》之神明，得《诗》之风化， 洞《春秋》褒贬之法，达礼乐制作之情，善 言二帝三王之书，博涉九流百家之说者，盖 互有人焉。若夫廊庙其器，有忧天下之心， 进可为卿大夫者；天人其学，能乐古人之道， 退可为乡先生者，亦不无矣。”
从上文记载不难看出应天书院的教学内 容主要包括经学和文学两大部分，所谓“经 以明道”和“文以通理”，适应了科举取士 的需要。以科举为通向廊庙之路是应天书院 的办学目标，根据科举取士的需要调整与改 革教学内容改变官学古板的教学模式，适应 时代发展之需，是应天书院得以获得迅速发 展的重要前提，故应天书院的发展与科举取 士有着密切关系。宋仁宗天圣三年（1025 年） 十一月，应天知府李及向朝廷奏报：“本府 书院，甚有学徒，自建都（指应天府升格为 陪都南京）以来，文物尤盛，欲望量于发解 进士元额之外，乞添解三人。”范仲淹曾说： “观夫二十年间，相继登科，而魁甲英雄， 仪羽台阁，盖翩翩焉，未见其止。宜观名列， 以劝方来。登斯缀者，不负国家之乐育，不 孤师门之礼教，不忘朋簪之善导，孜孜仁义， 惟日不足，庶几乎刊金石而无愧也。抑又使 天下庠序规此而兴，济济群髦，成底于道，则皇家三五之风，步武可到，戚门之光，亦 无穷已。他日门人中绝德至行，高尚不仕， 如睢阳先生者，当又附此焉。”虽然范仲淹 曾求学于应天书院，他所言不免含有对应天 书院的溢美之词，但并非完全不可信。应天 书院根据科举考试内容调整教学内容，完善 教育目标，适应时代发展需要，的确为朝廷 培养了诸多可用之才。
二、应天书院的教学范式影响深远
戚同文作为应天书院的奠基者，制定了 严格的教学规范，对书院乃至后世的官方教 育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宋人徐度说：“先 生名同文，生唐天祐中，历五代入本朝，皆 不仕，以文学行义为学者师。及是四方之士 争趋之，曹氏益复买田、市书以待来者。先 生乃制为学规：凡课试、讲肄、劝督、惩赏 莫不有法，宁亲归沐与亲戚还往莫不有时， 而皆曲尽人情，故士尤乐从焉。由此，书院 日以浸盛。事闻京师，有诏赐名应天府书 院。先生没，门人私谥为正素先生。其子纶 复以儒学显，历事太宗、真宗两朝，官至枢 密直学士。先生之规后传于时，及建太学， 诏取以参定学制，予（徐度）幼时犹及见之。 书院，即今之国子监也。”从上文所载“及 建太学，诏取以参定学制”不难看出应天书 院的教学规范引起了北宋朝廷的重视并予采 用，这些规范对之后官方教育的发展产生了 重要影响。
北宋官方学府对学生的入学资格有着严 格的限制，最高学府国子监只招收七品以上 官员子弟入学，地方官学亦主要针对官员与 地主阶级的子弟开放，如此便将一大批出身 底层的庶人子弟拒之门外，严重挫伤了他们 的求学积极性。
应天书院打破了这一陋规，书院招收学 生不再受制于出身、门第与地域的限制，而 注重对“德”与“才”两方面的选拔。应天 书院注重对学生因材施教，培养经世致用的 人才，对不同的学生采取不同的培养与教育 方法。范仲淹说：“某（指范仲淹）窃谓相 府报国致君之功，正在乎固邦本，厚民力， 重名器，备戎狄，杜奸雄，明国听也。固邦 本者，在乎举县令，择郡守，以救民之弊也。 厚民力者，在乎复游散，去冗僭，以阜时之 财也。重名器者，在乎慎选举，敦教育，使 代不乏材也。”所谓“重名器”就是要重科 举、敦教育，“使代不乏才”则是应天书院 育人的基本宗旨。
应天书院注重对学生德育的培养，强 调做人与治学并重，从知识学问、德行品质、 从政能力和礼仪制度等方面来教育学生。 正如范仲淹所言：“夫善国者，莫先育材， 育材之方，莫先劝学，劝学之道，莫尚宗经。 宗经则道大，道大则才大，才大则功大…… 今朝廷思救其弊，兴复制科，不独振举滞淹， 询访得失，以劝天下之学，育天下之才，是 将复小为大，抑薄归厚之时也。斯文丕变， 在此一举。”应天府书院的教学规范在历史 上有着十分独特的地位，为宋代文化教育的 发展发挥了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尤其值 得一提的是，应天书院在教学管理制度和 教育理念对现代的教育发展亦有着重要的 借鉴意义。
范仲淹深谙“学校，王政之本” 的真谛。 他认为“致治天下，必先崇学校”“慎科举， 敦教育”，因而在全国各地大办学校。这些 学校的教育思想和理念，体现了范仲淹的教 育思想和情怀，同时也深深地打上了应天书 院的烙印。
三、应天书院师生的家国情怀、担当意识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应天书院培养了大批人才，这些人才不 仅有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还有教育家、 军事家等，他们在北宋政治文化舞台上扮演 了重要角色，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师生 的家国情怀、担当意识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应天书院用于师生教学和生活开支来源 的学田，主要有三种渠道：一是接受私家捐 赠，二是地方政府划拨，三是皇帝赐给。戚 同文主持南都学舍期间（961 年 -976 年）， 有学田 120 亩，其中宋州官绅捐助 80 亩， 戚同文家族捐田 40 亩；曹诚主持应天府书 院期间（976 年 -1009 年），有学田 260 亩。 曹氏家族慷慨捐资 300 万，扩建学舍 150 间， 聚书 1500 卷，使书院办学条件大为改观。 1009 年，“应天府书院”获赐后，应天府 地方官绅纷纷响应朝廷的破格之举，捐助资 金、田产，支持应天府书院的教育。宋仁宗 天圣五年（1027 年）范仲淹在应天府书院 时，书院学田迅速扩大至 1800 亩，其中皇 帝赐给和地方政府划拨共 1000 亩，绅士捐 赠 800 亩。至此，应天书院成为集资养学方 面走在全国书院最前列的一个成功范例。
范仲淹在应天书院的学习和执教，更提 高了应天书院的知名度，为朝廷栽培了诸多 人才：北宋三大唯物主义思想家李觏、张载、 王安石；三大教育家孙复、胡瑗、石介；三 大军事家和战将庞籍、文彦博、韩琦；三大 现实主义诗人石延年、梅尧臣、苏舜钦；三 大诗文改革家穆修、尹洙、欧阳修；四大进 步政治家富弼、余靖、蔡襄、叶清臣等，他 们都是范仲淹的学生，长期受到其师的奖赏、 奖掖与教诲，并较好地继承了老师的追求新知、热衷创新进取的思想。他们活跃于当时 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教育、学术思想 等各个领域，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显赫人物， 有的甚至影响了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史的发 展进程。这是范仲淹教育思想的功绩，也是 应天府书院引以自豪、令人钦佩的辉煌历史。 四、应天书院灵活的办学方式和先进教育理念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应天书院在办学的过程中，有规范的管 理制度。徐度的《却扫编》中记载了戚同文 为应天书院制定的学制学规：“（戚同文） 生唐天佑中，历五代入本朝，皆不仕，以文 学行义为学者师。及是，四方之士争趋之， 曹氏益复买田市书，以待来者。先生乃制为 学规，凡课试、讲肄、劝督、惩赏，莫不有 法。宁亲归沐，与亲戚还往，莫不有时。而 皆曲尽人情，故士乐从焉，由此书院日以寝 盛……先生之规，后传于时；及建太学，诏 取以参定学制，予幼时犹及见之书院，即今 之国子监也。”
应天书院“面向社会，办学方式灵活”， 也是中国教育的优良传统之一。范仲淹执教 应天府书院后，认真总结戚同文、曹诚、戚 舜宾的教学方法，为书院制定了一系列学规， 提出“面向社会”“为学次序”和“读书次 序”，采取灵活多样的办学方式，严格要求 学生学习。他在执教期间写出了影响宋代历 史发展进程的《上执政书》，主张朝廷应实 行“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备戎 狄”“杜奸雄”“明国事”六大举措。其中“重 名器”就是要面向社会慎选举、敦教育，初 步形成了北宋中叶书院教育的基本宗旨。他 重视并极力推崇书院面向社会的教育作用， 指出府、州、县学只考试而不教育的科举制度犹如“不务耕而求获”。
因材施教是一个重要的教学方法，应天 书院非常重视因材施教，“由是风乎四方， 士也如狂，望兮梁园，归于鲁堂”。范仲淹 执教时，更是注重学生的培养，把他的“忧乐” 思想和“慨然有志于天下”的精神施于教学 之中，“其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 动其心”。他认为：“致治天下，必先崇学 校，立师资，聚群材，陈正道，使其服礼乐 之风，乐明教之地，精治人之术。”范仲淹 认为应该用不同的方法对学生进行施教，使 学生尽可能“博涉九流百家之说”，从而“进 可为卿大夫”“退可为乡先生”。北宋教育 家胡瑗师承范仲淹后，又创苏湖教法留于后 人，可见因材施教的教学方法对培养不同门 类的人才发挥了很好的作用。
应天书院还非常重视学生的德育教育。 范仲淹认为：“敦之于诗书礼乐，辩之于文 行忠信。”道德教育成为范仲淹教育教学环 节的重要内容。尤其是他在《岳阳楼记》中 对德育的要求更是传诵千古，至今仍熠熠生辉。
五、名校名师出高徒，栋梁擎宋廷
应天书院有心怀天下、教书育人的好教 师，但有时教师甚少，由于书院的名气大， 外地学生来的多，师生人数远远低于我们今 天的师生比例。解决教师紧缺的办法之一是 教育开放、人才流动，邀请社会名流或学术 权威讲学，开展经常性的学术活动。范仲淹 主持应天府书院时，读书士子来自全国各地， 多数都是慕名而来，聚集了一批支持范仲淹 改革的文人、学者。
范仲淹先是主讲应天府书院，接着到邓 州创办花洲书院，还曾于皇祐二年（1050 年）到嵩阳书院讲学。在范仲淹的倡导下，应天、 嵩阳、花洲 3 所书院的学生自由流动，在学 术上互相取长补短，使学生开阔了视野、增 长了见识。应天书院还长期坚持不同学派之 间举办的会讲制度，先后到任主讲有 8 位， 以及嵩阳、百泉、龙门、二程、花洲等 5 所 书院的主讲邵雍、张载、司马光、程颢、程 颐等名师巨儒。他们的政治主张和学术见解 虽各不相同，或自立学派，或分属不同学派， 但他们均在应天府书院讲过学，各抒己见， 百家争鸣，颇有些类似当代高校聘请学者名 流做学术报告的制度。毫无疑问，这种“讲 会盛行、门户开放”的教学原则十分有利于 各个学派之间的学术交流，有利于书院教育 事业的发展。
应天书院教育历经五代和宋、元、明、 清四朝，宋代“名师主教，高徒不断涌现” 的教学特色，在中国教育史上确立了它的地 位，对中国的教育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应 天书院在元代改称“睢阳书院”，明代郑三 俊建“范文正公讲院”，清代曾名“文正书 院”，光绪三十一年（1905 年）在废科举、 兴学堂的改革中建为“归德府中学堂”。千 余年来，应天书院一直是豫东最高学府。在 书院阶段（941 年 -1905 年），据不完全统 计共培养了 3 万余名学生，其中有著作传世 的杰出人物达 100 余人。人才是书院教育价 值的集中体现，应天府书院在中国教育史上 的地位和作用也显而易见。
（本文作者系商丘师院人文学院院长、 商丘殷商文化研究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