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是中国货币的摇篮
程学锋
贝币， 也叫贝化，是中国最早的实物货贝。贝原是生长在水中的软体动物，其肉可食，其壳坚硬。
那些美丽的贝壳常常被人们当作装饰物。贝壳由装饰品成为货币是 一个质的转变，诚如马克思所言，“它由简单的商品帮手变成了商品之神”。然而，这个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必定有一个产生、 发展和结束的过程。这个过程从哪里发端？ 也就是说，茫茫中国，何处才是“贝壳”最先变成“贝币”的地方？这个问题史书和今著极少涉及。笔者认为：贝壳在中国首先取得货币形态的地方是以“亳”为中心的殷商故地，时间应在从契至成汤的“先商”时期。
大约在距今 3000 多年前，一支生活在渤海沿岸的东夷人，因其首领契协助大禹治水有功，被帝舜“封于商，赐姓子氏”。这 支东夷人迁居“商”时，携带了大量本民族的吉祥物—贝壳。在与中原土著居民的交 往中，这些贝壳以其“玲珑美丽”“稀缺耐 久”“携带方便”“易于计数”的特点和优点， 成为中原土著居民非常喜爱的装饰物和普遍 接受的交换媒介。经过市场漫长反复的筛选淘汰之后，贝壳凭借上述特点和优点，逐渐 从众多充当交换媒介的商品中脱颖而出，成 为中原地区最主要的实物货币。商朝建立时， 贝币成为了商朝事实上的法定货币。契被封 之“商”与成汤建都之“亳”，都在今商丘 一带。郭沫若说：“商朝的来源即舜子商均封于商，在今河南商丘县。商朝就是从这里发展起来的。”郭沫若所说的“商丘县”现 为商丘市睢阳区。
贝币的主要品种、产地及出土情况
贝是蛤螺类有壳软体动物的总称，贝壳是其分泌物钙化所形成。贝有陆生和水生之分。水生贝又分为生长于海洋的咸水贝和生 长于江河的淡水贝。在中国，已发现的充当货币的贝壳，主要是海贝，有大小两种类型。 大型的主要是虎斑贝和阿文绶贝，小型的主 要是齿贝和拟枣贝，以齿贝最为常见。而齿贝（又叫贝齿、贝子）因为曾经充当货币， 所以又叫货贝。大量用玉、骨、石、蚌、陶、 泥、铜、金等材料仿制的贝币也大都以货贝为模本，说明货贝是贝币中最常见、最主要的品种。
货贝，学名为黄宝螺。浅黄色，略呈卵圆形，长约 3-7 厘米，宽约 2-4 厘米。腹面稍平，背部突出。壳口狭长，两缘齿状突起。 背部两侧有结节，环背有一圈金黄色线，故又俗称金钱贝。货贝产于中国台湾、海南及菲律宾、马来半岛、锡兰等地海域。古文献 说，中国东海也产货贝。
货贝在夏商周墓葬和文化遗址中多有出土。如安阳殷墟“妇好”墓出土 6880 枚， 山东益都商墓出土 3790 枚，商丘柘城县老 君堂商代遗址出土 200 余枚。出土的货贝实物背部多磨有孔，孔径大小不等。收藏界称孔径 0.2 厘米左右的贝为“小孔式贝”， 称 孔径 0.3-0.8 厘米的贝为“大孔式贝”。还有一种背部几乎全部磨掉的称之为“磨背式贝”。一般认为磨孔是为了便于穿绳携带。
贝壳最初是商族内部的吉祥物和实物媒介
谯周在《古史考》说：“太古之初，人…… 近水则食鱼鳖螺蛤。”生活在渤海沿岸的商 族人收获海贝，食肉取壳。那些质地坚硬， 色彩美丽的贝壳，受到人们的普遍喜爱。此 时，贝壳的实用价值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作为装饰品。比如将光洁美丽的小 型贝壳用绳串起来，饰于头颈或佩戴于身。 汉字“賏”和“婴”的本义就是装饰品的意 思。《说文解字》曰：“賏，头饰也，从二 贝。”又“婴，绕也。从女賏。賏贝连也， 头饰。”。徐锴《说文系传·婴下》曰：“蛮 夷连贝为缨络。遗俗流传，今世正有行之者 矣。”现在海滨随处可见用贝壳制作的装饰 品。而在一些岛屿国家，至今仍保留着佩戴贝壳的习俗。
二是作为生产和生活工具。比如，一种用大型海螺壳做的号角，声音能传播很远； 有些大型的贝壳可作盛水、储水和饮水的器 具。
三是精神崇拜。古人对能让自己充饥的东西，充满了敬畏。有人认为，贝壳颇似婴儿出生的门户，被认为是生命的源泉。直到 现代，浙江绍兴仍把货贝当成幼儿辟邪的神物系于手腕，称为“鬼见怕”。鉴于贝壳具有上述使用价值，沿海而居的商族人存有大 量的贝壳。
商族人经历了一个由野蛮人群向游牧文明再向农耕文明进化的过程。从野蛮人群中分离出来的畜牧业，产品出现剩余，催生了 商族内部各部族之间简单偶然的商品交换。 贝壳因其具有使用价值，应当参与偶然的交换。与之相适应，存在简单偶然的价值形态。
随着原始畜牧业劳动生产率的提高，产品的数量和品种有了更多剩余，部落之间开始出现经常的商品交换。贝壳由于自身特有 的“玲珑美丽”“稀缺耐久”“携带方便”“易 于计数”等优点，理应经常参与交换。这种经常的交换，较之简单偶然的交换，其规 模更大，频率更高，与之相适应存在着扩大 的价值形态。随着男人在生产和生活中的地位逐渐变得重要，氏族社会内部开始出现了 若干个家庭单位，私有制随之萌芽。于是， 在部落与部落之间大规模交换存在的同时， 部落内部各个家庭之间也会出现小规模的交 换。这两种交换形式并存，意味着交换的进 一步频繁和扩大。与之相适应存在着一般价 值形态。到了契被“封于商”之际，贝壳已 成为商族人使用比较频繁的交换媒介。郑家 相说：“既感化物相易为不便，乃以天然海贝代之为媒介，是为货币之开始。”马克思 认为：“游牧民族最先发展了货币形式。” 然而，此时的贝壳，对于商族人应该仍具有很强的装饰意义和象征意义，即使作为交换媒介也限于部落群体内的很小的区域。因此，“契封于商”之前的贝壳，充其量不过是商族部落内部的吉祥物和频繁用于交换的实体媒介，而不能视为流通中国的货币。
贝壳进入商丘后成了商族人重要的交换资源并逐步发展成为通行全国的货币
“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 吞之，因孕生契。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帝 舜乃命契曰：‘百姓不亲，五品不训，汝为 司徒而敬敷五教。五教在宽。’封于商，赐 姓子氏。契兴于唐、虞、大禹之际，功业著 于百姓，百姓以平。”
从上述司马迁的描述可以看出，商族在契时刚刚进入父系氏族社会。翦伯赞亦称“从契开始的商族才有了父子相承的世系。商族进入父系氏族社会，大概也在这时。”商族人的第一位男性首领契因帮助大禹治理水患有功，才被帝舜封在“商”“商”即今商丘。 贝壳似乎就是这时随着契为首领的这部分东夷人而大规模地进入中原内陆地区。王献唐也认为“殷人自东而西，携贝制俱行。”
最初迁入中原内陆的东夷人，其生活区域就在以商丘为中心的豫东和鲁西南一带。 此时，商族人应该是作为一个尚未开化的族 群而臣服于夏朝的。所以“契”才“佐禹治 水”，并奉帝舜之命“为司徒而敬敷五教”。 然而 400 多年后，外来、弱小又蒙昧的商族人竟然灭夏自立。导致这种翻天覆地变化的原因，除了主观上的奋发努力，似乎应该还 有某种物质上的巨大优势。这个优势笔者认为就是商族人拥有的大量贝壳。
可以确定，商族人迁入商丘以前，内陆土著已经拥有一定数量的贝壳，并成为全社 会的财富和身份象征。考古发现，北京周口 店山顶洞人在一万年前，已经将贝壳制成了装饰品、濮阳西水坡遗址发现了距今 6000 年前用蚌壳摆塑的龙虎图案、早于殷商时期 1000 年至 1500 年的仰韶文化屡次发现贝壳， 以及彝铭中关于赐贝的次数多于其它物品的 记录，足以证明贝壳在内陆地区是很受内陆土著居民欢迎的。而商族人携带大量贝壳进入商丘，势必将进一步刺激了内陆土著居民的需求，并因此成为商族人对外交换的重要资源。
商人迁入商丘后，由于种种原因曾多次 迁徙。即所谓“殷人屡迁，前八后五，居相圮耿，不常厥土”。这些迁徙，特别是先商 时期的前 8 次迁徙，不可避免地发生交换行 为。而内陆土著民族出于对贝壳的珍爱也必然热衷于接受贝壳。贝壳由此逐步进入到内 陆广大地区，成为普遍接受的装饰品。同时， 内陆土著居民也很自然地会再用贝壳交换其它商品。贝壳因此越来越多地充当了交换媒 介。亚里士多德说：“有必要想出某些既容 易管理，又能安全运输，并且使用范围广泛 和使用场合甚多的商品。有了这些商品，便 能保证人们在交换中总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贝壳正是一次又一次地以其“玲珑美丽”“稀 缺耐久”“携带方便”“易于计数”等优点， 促成了商品交换，而逐渐成为中原土著乐于接受和使用的交换媒介之一。又经过市场长期淘汰筛选，到商朝建立时，贝壳已经跻身当时一般等价物的行列并成为其中最主要的实物货币。马克思货币学说认为：“当一般等价物逐渐固定在特定种类的商品上时，它就定型化为货币。”
从甲骨文、商周铭文中“用贝”“赐贝” 的记载来看，贝壳的货币职能在商代已经充分表现出来。如“王易小臣，邑贝十朋”等语；再如“遽伯睘作宝尊彝，用贝十朋又三朋”以及《易·损》《易·益》中出现的“十 朋之龟”等语，都表明贝壳已经开始发挥其贮藏手段、支付手段、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 职能。而马克思说：“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的统一就是货币。”尽管此时还有其它商品也承担着类似货币的职能，但是，贝壳独有 的天然优点，使其成为最主要实物货币的地位无法被动摇。
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经说：“谁 掌握了货币发行权，谁就掌握了世界。”先 商时期的贝壳之于商族人，犹如今天的美元 之于美国人。当商品交换因不易储存或分割 不均甚至难以换算等种种原因无法继续进行 时，贝壳总能以其自身独特的优点促成交换。 贝壳这种充当一般等价物的天然优点，让包 括商族人在内的所有内陆居民趋之若鹜。 正是人人喜爱和需要贝币，拥有贝壳的商族人才因此得以在对外交换中长期处于主导地 位。而商族人掌握贝壳来源并不断地获取贝 壳的能力，恰如今日美国掌握了美元这个世界货币的发行权一样，可以源源不断地用贝 壳换取需要的生产生活资料乃至军事物资， 从而推动了商族部落实现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的战略转变。加上夏朝上层腐败，国势日 衰，至成汤时，双方力量对比终于发生根本改变。
商朝建立意味着贝币法定货币地位已经确立
从“契封于商”到“汤始居亳，从先王 居”，再到“汤乃践天子位，平定海内…… 还亳，作《汤浩》”，商族人完成了从蕞尔 小邦向王朝霸业的翻天巨变。而为这一变化 作出巨大贡献的贝币，在没有新的货币形式 出现以前，理所应当地成为商朝政权的法定 货币，尽管此时人们的货币思想还没有初步 形成，更谈不上法定货币的概念。但毋庸置 疑的是，商朝建立之时，贝币的性质已经在 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本质的转变。张荫麟认为： “商人的商业已发展到使用货币的阶段，他 们的货币以一种咸水贝为之。”王献唐说： “自殷人视之，其先王先公历四十余世，相 承行用。固先朝国币也。”
因为，商人立国必定要掌握国家财政， 而要掌握国家财政，必然要确定一种货币为 法定货币。以贝币为法定货币，对商族人来 说既合乎客观实际（拥有数量多，并有不断获取的来源），又顺乎主观愿望。甚至，从 统治角度考虑，此时以贝币为商朝法定货币 还具有“黏合社会的职能”，即巩固政权、促进经济交流发展的职能。尽管这方面的文 字记载目前尚未发现，但我们可以从秦统一 货币的行动中得到旁证。“秦兼天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名，上币；铜钱质如周钱， 文曰‘半两’，重如其文。珠玉龟贝，银锡 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可见，秦统一货币，就采用了强制手段明确规定货币形式，商人立国也似乎应当采取类似的行动。
所谓法定货币是指国家在法律上赋予强制流通能力的货币。法定货币不代表实质商品或货物，发行者也没有将货币兑现为实物 的义务，只是依靠政府的法令使其成为合法通货。法定货币的价值来自拥有者相信货币将来能够维持其购买力。尽管由于缺乏文献 资料，目前还没有证据证实商王发布过类似的法令，甚至可能当时根本就没有颁布过这样的法令。但是，考古发现的大量赏赐贝和 以贝纳贡、用贝计价的文献记录，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贝币作为法定货币流通的粗略轨迹：商王以赏赐的形式实现货币投放；受赏 者以贝币购买商品，再以纳贡的形式完成货币回笼。如此往复循环，有力地维护了贝币法定通货的地位。尽管当时包括商王在内的 所有人根本就没有法定货币的概念，但他们客观上自觉地以贝币为宝、储存贝币、用贝币表示商品价值、用贝币购买商品的行动， 已经在事实上确立了贝币的法定货币地位。
贝币的单位，大概以“一枚贝壳”为一 个基本的货币单位，如今日之“一元”。以 “一朋”为更大的货币单位。郭沫若说“朋 者贝之连，其初乃古人之头饰，后以贝为货， 而朋遂转为货贝之单位。”至于“一朋”究 竟是几枚贝壳，说法不一。一般认为，一朋 为两串，又叫二系。许慎认为二贝为一朋。 王国维认为五贝一系，十贝为一朋。《毛诗 郑签》认为五贝为一朋。也有外国学者认为 二十贝为一朋。尽管至今说法不一，甚至“朋” 的单位也可能是随机的，但从甲骨文“朋” 字的结构判断，有一点可以基本确定：朋是双数的贝。这构成了贝币制度的基本内容。
商朝建立后，贝币似乎应当以一种比商朝建立之前更加强势的姿态参与商品交换。 在“市场总是在扩大，需求总是在增加”的 情况下，天然贝壳很可能出现了供不应求的局面。于是，为了弥补货币不足的缺口，满足市场需求，一批用玉、骨、石、蚌、陶、 泥、铜、金等材料仿制的贝币应运而生（也 有人认为仿制的贝币只作陪葬用）。无论实际上这些仿制的贝币能否缓解贝币供应不足 造成的流通困难（或者仅作为陪葬品），但仿制行为本身客观上无疑再一次巩固了贝币作为法定货币的地位（尽管目前尚无法得知 这些仿贝币是什么人制作的）。
当冶炼技术日益成熟之后，大约在商朝 晚期，贝壳相对于其它商品所具有的“玲珑 美丽”“稀缺耐久”“携带方便”“易于计 数”等优点，在更加易于分割、不易获取、 有实用价值的人工冶炼的金属面前逐渐暴露 出局限性。于是，贝壳的货币形态开始逐步 转移到了各种金属构成的称量货币身上。直到公元前 221 年，秦始皇统一货币，明令“珠 玉龟贝……不为币”，流通夏商周三朝千余 年之久的贝壳才在中原政权统治区彻底退出了货币领域。
商丘是贝币最早发生的地方
综上所述，贝壳作为中国最早的货币， 大规模进入华夏内陆是从以契为首领的商族 人“封于商”时开始的。进入商丘的贝壳， 首先以其特有的美丽属性受到内陆土著居民 的追捧，成为奢侈的装饰品，进而以其独特 的优点，成为内陆居民众多交换媒介的一种。 随着商族以商丘为基地的屡次外迁与回迁， 贝壳在内陆逐步扩大交易范围，其货币属性 更加巩固。商族人善于贸易交换的名声也因 此四处传扬。到成汤灭夏立商，贝壳终于成 为商朝的法定货币。
从贝币开始，中国货币在经历了由实物货币向人工货币、由形状各异向外圆内方、 由地方分权铸币向中央集权铸币、由钱面铸 写重量向规范钱文通宝元宝、由金属币向纸质币、由手工铸币向机械制币的漫长的演变 之后，至今已经形成了纸币与金属币、普通 纪念币与贵金属纪念币并存的，多品种、多 系列、独立自主的现代货币体系。这一切都源自于贝币，而贝币最初形成于商丘。所以， 如果把黄河比作中华民族摇篮的话，那么商丘就是中国货币的摇篮。
（本文作者系河南省金融学会会员、河南省钱币学会学员、商丘殷商文化研究会会员。）